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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山集

豆豉鲮鱼油麦菜的来历

今日下厨,做了一道豆豉鲮鱼油麦菜,是老婆点名想吃的。这菜做起来极…

今日下厨,做了一道豆豉鲮鱼油麦菜,是老婆点名想吃的。这菜做起来极省事,算得上标准的快手菜:豆豉鲮鱼用现成的罐头,油麦菜洗净折段备用。起锅热油,下葱花蒜末爆出香气,将罐头里的鲮鱼连同豆豉捣碎入锅,略作翻炒,待豉香四溢,便倾入油麦菜大火快炒。菜叶一断生即可起锅,连盐和其他佐料都不必放。油麦菜裹着鲮鱼的豉油香,油而不腻,非常下饭。

饭后看着空罐头盒,我忽然对这道菜的来历生出几分好奇。随手翻检了一些资料,没想到这寻常家常菜的背后,竟藏着一段近代广东人“下南洋”的谋生史。

故事要从十九世纪后期说起。彼时珠三角一带的百姓迫于生计,大批漂洋过海去东南亚谋生。因为路途遥远,加上吃不惯异国他乡的饮食,家人在为远行游子准备行囊时,便琢磨出了易于保存的乡味干粮:将家乡盛产的鲮鱼煎熟或晒干,配上极下饭的阳江豆豉,再用豆油浸泡后密封在瓦罐里随身携带。

这原本只是为了防腐和充饥的无心之举。但在漫长的旅途中,人们意外发现,豆豉的咸香与鲮鱼的鲜美在油脂的封存浸润下融合得极好,连原本坚硬的鱼骨都变得酥软可口。这种带着家乡风味的搭配,很快便在南洋劳工群体中流传开来。

民间自发的饮食智慧,不久便被当时的商人看中,推向了标准化生产。1893年,广州广茂香罐头厂(即后来“鹰金钱”的前身)成立,按此配方生产出了世界上第一罐豆豉鲮鱼罐头,让这道菜从流动的瓦罐干粮变成了标准化的商品。颇有意思的是,由于风味独特且耐储存,其早期的配方和工艺曾一度被列为国家级保密项目,专供出口和军需,直到后来才慢慢走上寻常百姓的餐桌。

弄清了罐头的来历,我又顺藤摸瓜去查了查罐头里的另一位主角——豆豉。资料显示,豆豉的出现更像是一场偶然的意外,源于古人保存食物时的无意发酵。

上古时期,人们将煮熟的大豆放置数日,豆子自然发酵变成了另一种食物。因为最初发酵出的味道发苦,古人便给它起了个直白的名字叫“大苦”。屈原在《楚辞》中提到的“大苦”,据考证很可能指的就是早期的豆豉。后来,古人逐渐摸索出利用微生物发酵的门道,在古代大豆被称为“菽”,而制作豆豉需要把煮熟的大豆幽闭(密封)在瓦盆等容器中完成发酵,因此它又有了一个很形象的古称——“幽菽”。再往后,人们发现在发酵时加入盐,不仅能压住苦味,还能激发醇厚的咸香,豆豉这才真正蜕变为风味独特的调味品。

到了汉代,“豉”这个名称逐渐通用,且已经成为当时重要的商品。西汉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里就有关于经营豆豉致富的记载,长沙马王堆汉墓中也曾出土过盛放豆豉的器具,足见其历史之久远。

至于油麦菜是如何与豆豉鲮鱼走到一起的,则源于岭南日常饮食里的顺理成章。鲮鱼是广东常见的淡水鱼,豆豉是当地历史悠久的发酵食材,油麦菜也在岭南广泛种植。在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,人们将这三样触手可及的食材结合,端上了家庭餐桌。

仔细琢磨,油麦菜与豆豉鲮鱼能成为经典搭配,核心在于味道与口感上的互补。

油麦菜本身带有一点微苦,有些人未必习惯;而豆豉鲮鱼罐头咸香浓郁,豆豉的酱香与鲮鱼的甘香正好能中和、抚平油麦菜的苦底,让这点微苦化作回甘。反过来,油麦菜的清爽又恰好平衡了罐头油脂的厚重咸腻,让整道菜吃起来不觉得齁。口感上也是如此,油麦菜叶身厚而脆嫩,大火快炒后依然保持爽脆;而经过油浸罐藏的鲮鱼质地酥软、略带嚼劲。两者一同入口,一脆一酥在齿间交织,油麦菜就像一张清爽的“底纸”,稳稳接住了豆豉鲮鱼浓烈的咸香。

一盘不过几分钟就能出锅的家常快手菜,细究起来,里头既有先秦汉代古人保存食物的偶然所得,也有近代广东人漂洋过海的生存智慧。日常饮食里的烟火气,大抵就是这样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沉淀下来的。